吠檀多

吠檀多 (/veɪˈdɑːntə/; 梵語：वेदान्त, IAST：Vedānta [ʋeːdɑ́ːntɐ])，又稱後彌曼差派（Uttara Mīmāṃsā），是印度教哲學與文本詮釋學中的印度教正統派（āstika）思想之一。"Vedanta"這個字之意為'吠陀的終結/結論'（conclusion of the Vedas），涵蓋從《奧義書》中的思考與列舉演變而來、或與之契合並重新解釋的思想，並以不同的側重點聚焦於虔信（devotion，Bhakti）、知識（knowledge，Jñāna）與解脫（liberation，Mokṣa）等實踐與理論體系。吠檀多發展出許多傳統，這些傳統皆對一組被稱為'三源經'（意為'三個來源'）的共同文本提供各自特定的詮釋，所謂三源經即：《奧義書》、《梵經》與《摩訶婆羅多》中的《薄伽梵歌》。

所有吠檀多傳統都非常強調文本詮釋學，並包含對本體論、救贖論和認識論的廣泛討論，但各傳統之間存在諸多分歧。若將這些傳統各自獨立審視，其思想與推理方式的顯著差異，甚至會讓人覺得它們完全迥異。

吠檀多內主要且獨特的分支傳統（或稱運動）包括有：不一不異論（Bhedabheda，異即不異）、吠檀多不二論（Advaita，非二元論）；以及以毗濕奴（Vishnu）為中心的傳統：二元不二論（Dvaitadvaita）、限定不二論（Vishishtadvaita）、二元論吠檀多（Tattvavada / Dvaita）、純粹不二論（Suddhadvaita）和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Achintya-Bheda-Abheda）。吠檀多的現代發展包括有新吠檀多（Neo-Vedanta）以及斯瓦米納拉揚派（Swaminarayan Sampradaya）的哲學。

除吠檀多不二論和新吠檀多外，大多數主要的吠檀多學派都與毗濕奴派相關，並強調對神（理解為毗濕奴或相關的化身）的虔信（即巴克蒂（Bhakti）。另一方面，吠檀多不二論則強調智慧（jñana）和智瑜伽（jñana Yoga）勝過有神論的虔信。雖然印度第八世紀的哲學家阿迪·商羯羅的主張最終超越具體的人格神（具備人格特質、情感、意志與意識的神祇）信仰，但學者（如當代日本學者前田專學等）觀察到他在寫作與實踐中常以毗濕奴（那羅延）作為神的代表，甚至親撰讚歌，因而認為他個人可能帶有濃厚的毗濕奴派色彩。雖然由於14世紀的吠檀多不二論者維迪亞拉尼亞以及辨喜（即斯瓦米·威韋卡南達）與拉瑪那·馬哈希等現代印度教者的影響，這個派別倡導的一元論在西方吸引相當多的關注，但現實上大多數本土的吠檀多傳統則聚焦於毗濕奴派神學（即強調有神論與人格神虔信）。

詞源與名稱

"Vedanta"（吠檀多）這個字由兩個字組成： Veda（वेद，吠陀）- 指四部神聖的吠陀文集。 Anta（अन्त）- 意為'終結，結論'。

Vedanta" 最初是指《奧義書》。吠檀多關注的是吠陀中《奧義書》的"知識篇" (jñānakāṇḍa)這一部分。吠檀多的涵義後來擴展至涵蓋不同的哲學傳統，這些傳統根據各自對人類與神聖或絕對實相之間關係的觀點，來詮釋與闡釋"三源經" (Prasthānatrayī)。

《奧義書》在不同的層面上皆可被視為吠陀的終結：

• 它們是吠陀時期最後的文學產物。
• 它們代表吠陀哲學的頂峰。
• 它們是在棄絕期（Sannyasa，苦行）階段最後被傳授與討論的教義。

吠檀多是文本詮釋學與印度教哲學中正統派（āstika）傳統之一，也被稱為後彌曼差派，意為'後續探究'或是'高階探究'。並且經常與前彌曼差派（Pūrva Mīmāṃsā，意為'先前探究'或'基礎探究'）形成對比。前彌曼差派處理的是吠陀中的"行動篇" (即儀式部分，包含《本集》與《梵書》)，而後彌曼差派則關注人類與神聖或絕對實相之間關係的更深層問題。

吠檀多哲學

共同特徵

所有吠檀多傳統間雖有差異，仍具備一些共同特徵：

• 吠檀多是對梵（Brahman ）與真我（Ātman）的探究。
• 各個傳統皆對《奧義書》、《薄伽梵歌》以及《梵經》（合稱為三大正統典籍來源）給予各自特定的詮釋。
• 聖典（天啟文學聖言，Sruti Śabda，"被聽聞之物"，宇宙間本就存在、無始無終的終極真理）是主要的可靠量（知覺與知識來源，pramana）。
• 梵 - 自在（Īśvara，神），作為世界不變的質料因與工具因而存在。唯一的例外是吠檀多不二論（Dvaita Vedanta）並不認為梵是質料因，而僅是動力因。
• 個體（真我（Ātman)或命者（Jīva））是其自身行為（業，karma）的造作者，也是這些行為後果的承受者。
• 信仰輪迴（samsara），並渴望從輪迴的循環中獲得解脫（moksha）。
• 否定佛教、耆那教以及其他吠陀學派（正理論、勝論、 數論、瑜伽派，以及在某種程度上包括前彌曼差派）的結論。

經典

主要的《奧義書》、《薄伽梵歌》與《梵經》是吠檀多的基礎經典。所有吠檀多傳統都對這些文本提供特定的詮釋，這些文本統稱為"三源經"（Prasthānatrayī）。

1. 《奧義書》，或稱天啟文學三源（Śruti prasthāna），被視為吠檀多的"天啟"（聽聞並誦念）基礎。
2. 《梵經》，或稱正理三源（Nyaya prasthana / Yukti prasthana），被視為吠檀多的"理性"基礎。
3. 《薄伽梵歌》，或稱傳承三源（Smriti prasthāna），被視為吠檀多的"傳承"（記憶傳統）基礎。

所有著名的吠檀多導師，包括商羯羅、巴斯卡拉、羅摩奴闍、摩陀婆、寧巴卡與瓦拉巴都曾為這三個來源撰寫註釋。跋多羅衍那所著的《梵經》對各部《奧義書》中的教義進行基於不一不異論的綜合整理；雖然過去可能存在過其他類似的綜合整理著作，但唯有《梵經》流傳至今。《薄伽梵歌》融合數論、瑜伽派與《奧義書》的思想，對吠檀多思想產生深遠的影響。

所有吠檀多學者皆認同聖典（天啟文學）是認知靈性事務（超越感官知覺與邏輯推論） 的唯一量（pramāṇa，認知途徑）。羅摩奴闍對此解釋如下：

"完全基於人類概念的理論，在其他時間或地點，隨時可能被更聰明的人所提出的論點所反駁……結論是，對於超自然的事物，唯有天啟聖典具備知識上的最高權威，而邏輯推論僅能用於支持與解釋聖典，而無法將其推翻。" [《吉祥註疏》Śrī Bhāṣya 2.1.12]。

對於特定的吠檀多分支傳統而言，其他文本可能同樣重要。例如，對於吠檀多不二論來說，阿迪·商羯羅的著作名義上雖是核心，但實務上其他導師的影響力亦不遑多讓，甚或更為深遠。對於有神論的毗濕奴派而言，《薄伽梵往世書》（Bhāgavata Purāṇa）尤為重要。《薄伽梵往世書》是吠檀多中被最廣泛註釋的著作之一。這部文本對於以黑天為中心的吠陀學派極為核心，以至於瓦拉巴將《薄伽梵往世書》納為"三源經"（吠檀多三大經典）之外的第四部經典。

形而上學

吠檀多哲學探討三個根本的形而上學範疇，以及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1. 梵（Brahman）或自在（Īśvara）：終極實相
2. 真我（Ātman）或命者/命我（Jivātman）：個體靈魂、自我
3. 原質（Prakriti）或世間（Jagat）：經驗世界、千變萬化的物質宇宙、身體與物質

梵／自在 - 至高實相的觀念

商羯羅在闡述吠檀多不二論時，提出關於梵的兩種觀念：

• 上梵（Parā Brahman，或稱高級梵）：無差別的、絕對的、無限的、超驗的、超越一切關係的梵，超越一切思想與言語，被定義為上梵、無特徵梵（nirviśeṣa Brahman）或無屬性梵（nirguṇa Brahman），是形而上學中的絕對”。
• 下梵（Aparā Brahman，或稱低級梵）：帶有屬性的梵，被定義為下梵或有屬性梵（saguṇa Brahman）。有屬性梵具備各種屬性，代表宗教中的人格神。

羅摩奴闍在闡述限定不二論時，否定"無屬性"（Nirguṇa，即無差別的絕對不可想像）的說法，並對《奧義書》採用有神論的詮釋，將梵接受為自在 - 即作為一切吉祥屬性之歸宿的人格神，視其為唯一的實相。限定不二論的神是可被虔信者所接近的，但同時仍作為具備差別屬性的絕對而存在。

摩陀婆在闡明吠檀多二元論哲學時，主張毗濕奴是至高無上的神，而如在他之前的羅摩奴闍一樣，將《奧義書》中的梵（絕對實相）等同於人格神。寧巴卡在其二元不二論哲學中，同時接受梵作為無屬性梵（nirguṇa）與有屬性梵（saguṇa）。瓦拉巴在其純粹不二論哲學中，不僅接受梵的三重本體論本質，還接受祂作為人格神（自在）、作為物質以及作為個體靈魂的顯化。

梵與命者／真我之間的關係

吠檀多的各個學派對於真我（Ātman）／命者（Jīvātman）與梵（Brahman）／自在（Īśvara）之間的關係有著不同的觀念：

• 根據吠檀多不二論，真我與梵完全相同，兩者毫無差別。
• 根據限定不二論，命者與自在不同，但作為祂的一種型態而與祂保持著永恆的聯繫。至高實相的同一性是在有機統一體（vishistaikya）的意義上受理解。唯有與所有命者及物質宇宙保持有機聯繫的梵／自在，才是唯一的終極實相。
• 根據二元論吠檀多，命者與梵／自在是完全且永遠不同。
• 根據純粹不二論，個體靈與梵相同。兩者以及經驗上所觀察到的千變萬化的宇宙，皆是黑天（最高人格神）。

限定不二論及二元論吠檀多主張，獲得有效"知識"（ज्ञान）必須透過以下三種權威途徑（三量）：
"現量"（Perception，感官知覺）：透過感官獲得的直接感知。它是最基礎的知覺來源，不僅能直接轉化為知識，也是邏輯推論與解讀聖言的基石。
"比量"（Inference，邏輯推論）：基於直接感知所進行的邏輯推論，能進一步拓展認識範疇並產生知識。
"聖言量"（Word，聖典證言／過去或現在可靠專家之言語證言）：如《吠陀經》。它結合感官理解與邏輯推論，成為獲取高階真理的知識來源。
圖中箭頭表明，這三種途徑在不同層面各司其職、相輔相成：現量與比量奠定世俗經驗與邏輯的基礎，並在聖言量的最高指引下，共同匯聚指向終極的知識成果。

認識論

主条目：量 (佛教)

量

量（Pramāṇa，梵語：प्रमाण）字面意思為"證明"、"獲得有效知識的途徑"。它指的是印度教哲學中的認識論，涵蓋人類獲取準確、真實知識之可靠與有效途徑的研究。"量"的核心在於如何獲取正確的知識、一個人如何知曉或不知曉，以及可在何種程度上獲取關於某人或某物的相關知識。古代與中世紀的印度文本認定六種 Ancient and medieval Indian texts identify six作為獲得準確知識與真理的正確途徑（量）：

1. 現量（Pratyakṣa，感官知覺）
2. 比量（Anumāṇa，邏輯推論）
3. 譬喻量（Upamāṇa，類比與比較）
4. 勝解量／推測量（Arthāpatti，設想、從情境推導）
5. 不可得量（Anupalabdi，非知覺、否定／認知證明）
6. 聖言量（Śabda，聖典證言／過去或現在可靠專家之言語證言）。

史上吠檀多學派對於這六種認識途徑（量）的有效性各有看法。例如，吠檀多不二論派承認全部六種量。限定不二論與二元論吠檀多派則只承認現量、比量與聖言量這三種。

在知識的可靠度上，吠檀多不二論派主張現量（感官知覺）最為可靠，聖言量（聖典依據）居次。但若論及"梵"的領域，聖言量就是唯一的依據。相對地，限定不二論與二元論吠檀多派則將聖言量視為最具權威的知識來源。

因果論

所有吠檀多學派都認同"因中有果論"，亦即結果早已預先存在於原因之中。不過，對於"結果"（也就是世界）究竟處於何種狀態，各派則有兩種不同主張。大多數吠檀多學派與數論派支持"轉化論"，認為世界是"梵"真實轉化而來的產物。 美國印度哲學與宗教學者安德魯·J·尼克爾森（Andrew J. Nicholson）在其著述中（2010年，第27頁）指出，"《梵經》採取現實主義的轉化論立場，這似乎是早期吠檀多學者間最普遍的看法"。然而自商羯羅之後的吠檀多不二論學者卻不同於跋多羅衍那，他們提出"幻變論"，主張世界（結果）只是梵（原因）呈現出來的虛妄顯化或幻象。

古典吠檀多學派概述

《奧義書》透過提出各類教義並展開辯論，呈現出一種聯想式的哲學探索。它們構成吠檀多思想的基石，而吠檀多各派則藉由論辯式的哲學詮釋來解讀這些經典，藉此捍衛各自宗派（sampradaya）的立場。正是因為對《奧義書》及其集大成之作《梵經》有不同解讀，才促成吠檀多各個學派的誕生與發展。

英國比較宗教學者蓋文·弗拉德指出，雖然吠檀多不二論派是吠檀多中最馳名的學派，有時甚至被誤認為是吠陀思想的唯一代表 - 且商羯羅本人亦是濕婆派的信徒 - 但吠檀多的真正精髓其實深植於毗濕奴派的傳統之中，可視為毗濕奴派宏大架構下的一種論述。其中，基於羅摩奴闍、摩陀婆、瓦拉巴與寧巴卡的教義，有四個毗濕奴派宗派被認為極具重要性。

學者對於古典吠檀多學派的數量認定略有出入，但通常歸納為三到七個不等：

• 不一不異論（Bhedabheda）：早在公元7世紀、甚至可追溯至公元4世紀即已存在。
  • 二元不二論（Dvaitādvaita）或稱固有不一不異論（Svabhavikabhedabheda，屬於毗濕奴派）：由寧巴卡與斯里尼瓦薩查里亞於公元7世紀創立。
  • 條件限制異一論（Aupādhika Bhedābheda）：由巴斯卡拉（公元8至9世紀）提出。
  • 純粹不二論（Suddhadvaita，屬於毗濕奴派）：由瓦拉巴創立（公元 1479–1531 年）。
  • 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Achintya Bheda Abheda，屬於毗濕奴派）：由柴坦尼亞·摩訶巴布創立（公元1486–1534年），並由高迪亞毗濕奴派推廣。
• 吠檀多不二論（Advaita，即一元論）：代表人物包括高達帕達（約公元500年）與阿迪·商羯羅（公元8世紀）。
• 限定不二論（Vishishtadvaita，屬於毗濕奴派）：著名學者有納塔穆尼、亞穆納查里亞與羅摩奴闍（公元1017–1137年）。
• 二元論吠檀多（Tattvavada / Dvaita，屬於毗濕奴派）：由摩陀婆創立（公元1199–1278年），重要學者尚有賈亞蒂爾塔（公元1345–1388年）與維亞薩蒂爾塔（公元1460–1539 年）。

不一不異論吠檀多

主条目：不一不異論

不一不異論（Bhedābheda）字面意思是"異與不異"，它算是一種吠檀多的傳統（一個包含眾多流派的思想傳統），而非一個學派。該傳統下的各學派皆強調，命者（Jīvatman）與梵（Brahman）之間同時存在著差異與同一。此傳統的代表人物有巴爾特里普拉潘查（Bhartriprapancha）、創立二元不二論學派的寧巴卡與斯里尼瓦薩查里亞（7世紀）、巴斯卡拉（8至9世紀）、羅摩奴闍的導師亞達瓦普拉卡沙、創立不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學派的柴坦尼亞·摩訶巴布（1486–1534年），以及維尼亞那比克蘇（16世紀）。

二元不二論

位於今日西孟加拉邦烏克拉的寧巴卡神像。

主条目：二元不二論

寧巴卡（約7世紀，有時被認為與巴斯卡拉為同一人）與斯里尼瓦薩查里亞提出二元不二論。此學派中將梵（神）、個體靈魂（chit，有意識者）與物質宇宙（achit，無意識者）視為三個同樣真實且永恆共存的實體。其中梵是掌控者（niyanta），靈魂是享受者（bhokta），物質宇宙則是被享受的對象（bhogya）。梵即是黑天，祂是全知、全能且無所不在的至高存在，也是宇宙的終極原因。黑天是宇宙的動力因（efficient cause）- 作為業力的主宰與靈魂內在的統治者，祂創造世界，讓個體靈魂得以承受相應的業報。同時，神也是宇宙的物質因（material cause），因為創造正是祂展現靈魂（chit）與物質（achit）力量的過程，宇宙萬物即是神之力量轉化（parinama）的結果。人唯有透過不斷努力，藉由冥想與虔信，讓自身回歸並融入祂的神性之中，方能體悟神。

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

柴坦尼亞·摩訶巴布的畫像（約繪於1900年）。

主条目：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

柴坦尼亞·摩訶巴布（1486–1533年）是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的主要倡導者.在梵文中，achintya的意思是"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代表著"在同一之中存在著不可思議之差異"的哲學，這與梵與真我（Brahman-Atman）的不二實相有關，而該學派將此不二實相稱為黑天（svayam bhagavan，至尊神）。"不可思議性"（acintyatva）的概念，是用來調和奧義書教義中表面上的矛盾主張。該學派斷言，黑天既是虔信瑜伽士（bhakti yogins）心中的世尊（Bhagavan），也是智慧瑜伽士（jnana yogins）所體悟的梵，並擁有不可思議的神聖潛能。祂無所不在，因而貫穿於宇宙的萬事萬物之中（不異/同一）。但與此同時，祂又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超越這一切現象（異/差異）。此學派是高迪亞毗濕奴派傳統的基石 。國際奎師那意識協會（ISKCON，又稱哈瑞奎師那（Hare Krishnas ））亦歸屬於吠檀多哲學的這一脈絡。

吠檀多不二論

阿迪·商羯羅與他的四位主要弟子的彩色石版畫，於1904年出版。

主条目：吠檀多不二論

吠檀多不二論（梵文：अद्वैत वेदान्त）由高達帕達（7世紀）與阿迪·商羯羅（9世紀）提出，並經由維迪亞拉尼亞（14世紀）以及19至20世紀的新吠檀多主義者所推廣，此學派倡導不二論與一元論。此學派中將梵視為唯一永恆不變的形上學實相，且與真我完全同一 。相對地，物質世界則僅是持續變化的經驗界幻象（Maya）。人唯有透過否定一切相對、有限、經驗性與變化的事物，方能體悟絕對且無限的真我 - 梵。

該學派否定任何二元性，不承認獨立存在的有限真我/命者（Atman / Jīvatman），亦不承認一個獨立且無限的宇宙靈魂。所有靈魂及其在時空中的輪迴存在，本質上都是同一個整體。不二論所主張的精神解脫，即是徹底理解並體悟這種同一性 - 自己那永恆不變的真我與他人的真我毫無差別，且與梵完全相同。

限定不二論吠檀多

主条目：限定不二論

由羅摩奴闍（11–12世紀）提出的限定不二論，主張命者（Jīvatman，個體靈魂）與梵（即毗濕奴）彼此有別，且這種差異永遠不會消弭。然而在此前提下，羅摩奴闍依然肯定一元論的維度，認為所有靈魂本質上是同一的，且個體靈魂皆具有體悟與梵為一體的潛能。限定不二論學派與不二論一樣，首先承認所有靈魂都能渴求並達成極樂解脫的境界。這種解脫表示能在毗濕奴的居所 - 毗恭吒（又稱毗濕奴界）中獲得一個"圓滿的精神之軀"。在梵與物質世界（Prakriti）的關係上，限定不二論認為兩者是兩種不同的絕對實體，在形上學上皆屬真實，並非虛妄或幻覺。同時，具備屬性的有質梵（saguna Brahman）亦為真實存在。羅摩奴闍指出，神與人一樣兼具靈魂與身體，而物質世界即是神之身體的榮光。在他看来，通往梵（毗濕奴）的途徑，是對神性的虔敬，以及對具相神之美與愛進行持續的念想（即對有質梵的虔信／bhakti）。

二元論吠檀多

主条目：二元論吠檀多

由摩陀婆（13世紀）提出的真理論（Tattvavada），是建立在唯實論的立場之上。後來人們以意指二元性的二元論（Dvaita）一字來稱呼他的哲學體系。在此學派中，真我（靈魂）與梵（即毗濕奴）被理解為兩個截然不同的實體。梵是宇宙的創造者，在知識、認知與力量上皆完美無瑕，且獨立於靈魂與物質之外。在二元論吠檀多中，個體靈魂必須對毗濕奴產生渴望、愛、依戀與完全的虔信方能得救，且唯有依靠祂的恩典才能獲得救贖與解脫。靈魂一旦解脫，便會進入毗濕奴界，每個靈魂在那裡都能體驗到獨一無二的極樂。摩陀婆認為有些靈魂註定會遭受永久的懲罰與詛咒，這種觀點在不二論與限定不二論中完全不存在。相較於限定不二論主張"靈魂在質上是一，在量上為多"，摩陀婆則強調"靈魂在質與量上皆為多元"。

純粹不二論

純粹不二論學派的創始人瓦拉巴的古典細密畫肖像。

主条目：純粹不二論和恩寵之路

由瓦拉巴（1479–1531年）創立的純粹不二論，主張整個宇宙皆為真實，且均為克里希那（黑天）顯化為梵的微妙形式。瓦拉巴認同吠檀多不二論的本體論，但強調原質（prakriti，即經驗世界與肉身）並非與梵分離，而僅是梵的另一種表現型態。世間的一切事物、萬物與個體 - 無論靈魂或肉身、有情或無情、個體靈魂（jīva）或物質——本質上皆是永恆的克里希那。在該學派中，通往克里希那的唯一途徑是虔信（bhakti）。瓦拉巴反對單元論出家（sannyasa）的棄世做法，認為此舉徒勞無功。他主張應走虔信之路而非智慧之路（jnana，命者）。虔信的終極目標，在於屏除自我、自私與迷妄，轉而投向無所不在、永恆的克里希那，藉此獲得脫離輪迴（samsara）的解脫契機。

歷史

吠檀多的歷史主要可分為兩個時期：一為《梵經》成書之前的早期階段，二為《梵經》撰寫後所發展出的各個學派。吠檀多於11世紀之前在印度思想界一直屬於相對邊緣的學派。

《梵經》之前（5世紀之前）

在《梵經》（初稿約撰於公元前2世紀，最終定稿於公元400–450年）成書之前，人們對於當時的吠檀多思想所知甚少。顯然《梵經》作者跋多羅衍那並非首位將奧義書教義進行系統化整理的人，因為他在書中便引用在他之前的六位吠檀多導師 - 阿什摩羅提亞（Ashmarathya）、巴達里（Badari）、奧度羅米（Audulomi）、卡沙克里特斯納（Kashakrtsna）、卡什那吉尼（Karsnajini）與阿特里亞（Atreya）。此外，在後世的二手文獻中，也能找到對梵達塔（Brahmadatta）、孫達拉（Sundara）、潘迪亞（Pandaya）、坦卡（Tanka）及德拉維達查里亞（Dravidacharya）等其他早期導師的引述。雖然這些古代導師的作品未能流傳下來，但印度哲學系教授沙爾瑪（Chandradhar Sharma，1920–2003年）根據後人引述的隻字片語推論：阿什摩羅提亞與奧度羅米屬於不一不異論學者、卡沙克里特斯納與梵達塔為吠檀多不二論學者、而坦卡與德拉維達查里亞則可能是前述兩種學派之一的學者。

《梵經》（完成於5世紀）

主条目：梵經

跋多羅衍那在《梵經》（又稱《吠檀多經》）中總結並詮釋奧義書的教導,該書據信可能是"從不一不異論吠檀多的觀點撰寫"。 《梵經》不僅提綱挈領將古典奧義書的教義系統化,同時也駁斥數論派等古印度的對立學派,為後世吠檀多哲學的發展奠下堅實基礎。

傳統上雖把《梵經》歸功於跋多羅衍那，但該書極有可能是多位作者歷經數百年共同創作的結晶。學界對於《梵經》的成書年代推估不一。日本的印度思想哲學研究者 中村元於1989年以及安德魯·J·尼克爾森於2013年的論著中皆指出，該書最有可能在公元400–450年左右集結成現今的形式。不過，俄羅斯印度學者伊賽耶娃（Natalia Isaeva）認為該書在公元200年時便已具備現存型態。中村元亦補充強調 "該經文的核心內容早在公元前800至500年間就已存在"。

《梵經》全書共分四章，每章各有四節。雖然此書試圖融會貫通奧義書的多元教導，但因其文體屬於極度精簡的格言體（Sutra），晦澀難懂，必須仰賴註釋書才能理解。正是這些後世註釋書的發展，促成眾多吠檀多學派誕生，各學派各自對文本進行解讀並撰寫專屬註解。

《梵經》與阿迪·商羯羅之間（5–8世紀）

参见：吠陀、奧義書和印度教哲學

後人對於《梵經》（公元5世紀）至阿迪·商羯羅（公元8世紀）之間的發展細節，所知極為有限。該時期僅有兩部著作流傳至今：一為伐致呵利（公元5世紀後半葉）所著的《句照篇》（Vākyapadīya），二為高達帕達（公元6世紀初或7世紀 ）所著的《頌詞》（Kārikā）。

商羯羅在其註釋中提及其流派的99位前賢。此外，亞木拿查里亞（Yamunācārya，約1050年）的《三成就》（Siddhitraya）、羅摩奴闍（約1050–115年）的《吠陀義梗概》（Vedārthasamgraha），以及斯里尼瓦薩查里亞的《精舍思想明燈》（Yatīndramatadīpikā）等著作，亦列舉多位重要的早期吠檀多思想家。據考證，在《梵經》成書至商羯羅在世期間，已知至少有14位活躍的思想家。

此時期著名學者之一為巴爾特里普朗查（Bhartriprapancha）。他主張梵具備唯一的同一性，但此同一性同時包含多樣性。學者將他視為傳授不一不異論宗義的早期哲學家之一。不一不異論意為"差異與非差異"，其比起單一學派，更像是一種傳統思想。該傳統下的各派別皆強調：個體自我（Jīvatman）與梵之間既有分別、亦無分別。此傳統中的代表人物包含：創立二元不二論的寧巴卡（7世紀）、巴斯卡拉（8–9世紀）、羅摩奴闍的導師亞達瓦普拉卡沙、創立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的柴坦尼亞·摩訶巴布（1486–1534年），以及維吉納那比克蘇（16世紀）。

高達帕達、阿迪·商羯羅（吠檀多不二論）（6–9世紀）

主条目：吠檀多不二論和高達帕達

吠檀多不二論受到佛教影響，偏離不一不異論哲學，轉而假定真我與整體（梵）為同一。

高達帕達

高達帕達（約公元6世紀）是哥文達帕達的導師（或更早期的前輩），而哥文達帕達正是阿迪·商羯羅的師父。商羯羅則被公認為吠檀多不二論的集大成者。高達帕達所著的《頌詞》（Kārikā，又稱《蛙氏頌》/ Māṇḍukya Kārikā，或《聖教論》/ Āgama Śāstra，是不二吠檀多現存最早的完整文本。

高達帕達的《頌詞》立論基於《蛙氏奧義書》、《大森林奧義書》與《歌者奧義書》。不二論在《頌詞》中被建立在獨立於經典啟示的理性邏輯（upapatti）之上，其論述毫無宗教、神秘主義或經院哲學的色彩。對於佛教思想是否曾影響高達帕達的哲學，學界看法仍有分歧。商羯羅除對《梵經》、主要奧義書與《薄伽梵歌》撰寫註釋之外，亦專門為《頌詞》撰寫一部獨立註釋，足見該書在吠檀多文獻中的關鍵地位。

阿迪·商羯羅

阿迪·商羯羅（約公元800–850年）承襲並發展高達帕達的思想與更早期的學理成果，為《三聖典》與《頌詞》撰寫詳盡的註解。商羯羅將《蛙氏奧義書》與《頌詞》形容為蘊含"吠檀多要義之精髓"。商羯羅將高達帕達的著作與古老的《梵經》融為一體，並跳脫《梵經》原本的寫實傾向，最終"賦予高達帕達著作權威典籍的地位" 。

雖然他常被尊為印度史上最重要的哲學家，但其著作對史上印度教知識界所產生的影響，其實曾受到學者質疑。史上的商羯羅可能只是一位相對默默無聞的毗濕奴派信徒，且關於其真實生平的可靠史料極為匱乏。雖然多數印度教徒並不奉行吠檀多不二論，但他真正的影響力，在於他已被東方學學者與西方殖民時期的學術界以及現代印度教復興運動者與民族主義者視為"印度教宗教與文化的象徵性代表"。

與商羯羅同時期的著名思想家曼達納·米斯拉認為，彌曼差派（Mīmāṃsā）與吠檀多派實為同一體系，主張將兩者融通，提出"業智結合論"（Karma-jnana-samuchchaya-vada）。而明確釐清吠檀多與彌曼差兩派分野的，正是阿迪·商羯羅。例如，吠檀多不二論否定宗教儀式的必要性，轉而主張棄世修行（renunciation）。

早期毗濕奴派吠檀多（7–9世紀）

早期毗濕奴派吠檀多保留不一不異論的傳統，將梵等同於毗濕奴或克里希那（黑天）。

寧巴卡與二元不二論

主条目：二元不二論

寧巴卡（7世紀），有時被認為即是巴斯卡拉，提出二元不二論或是不一不異論（Bhedābheda）。

巴斯卡拉與條件限定論

巴斯卡拉（公元8–9世紀）同樣倡導不一不異論。他提出條件限定的概念，主張同一性與差異性皆為真實存在。梵是萬物的因果源頭，被視為不二且無相的純粹存在與智慧 。然而當同一位梵顯化為各種現象時，便構成多元世界。個體靈魂（Jīva）本質上即是被心智所限定的梵。他認為物質世界及其局限性皆屬真實，並非無明（ignorance）所產生的幻象。巴斯卡拉主張將虔信（bhakti）視為指向超越性梵的冥想（dhyāna）。他否定幻象學說，同時也否認肉身尚存時即能獲得解脫（即生解脫）的可能性。

毗濕奴派虔信吠檀多（11–16世紀）

主条目：毗濕奴派和巴克蒂

参见：虔信運動

中世紀晚期的印度教虔信運動萌芽於公元7世紀，並在12世紀後迅速興盛。此運動獲得往世書文獻（如《薄伽梵往世書》）、詩歌創作，以及多位學者所著之註釋書（Bhāṣya）與集典（Saṃhitā）的有力支持。

毗濕奴派的傳承體系（Sampradāya，即教派或社群）在此時期經由羅摩奴闍、吠檀多·德西卡、摩陀婆與瓦拉巴等大師的推動，逐步發展成熟。同時，包括馬納瓦拉·馬穆尼加爾、納姆德夫、羅摩難陀、蘇爾達斯杜勒西達斯、埃克納特、蒂亞格拉賈、柴坦尼亞·摩訶巴布在內的眾多虔信派詩人與導師，皆對毗濕奴派的廣泛傳播產生深遠影響。這些毗濕奴派傳承的創始人相繼對當時佔主導地位的商羯羅吠檀多不二論教義提出挑戰 - 尤其是12世紀的羅摩奴闍，以及13世紀的吠檀多·德西卡與摩陀婆 ，他們將自身的神學體系建立在阿爾瓦爾聖徒（Āḻvār，屬吉祥毗濕奴派）的虔信傳統之上。16世紀的瓦拉巴亦延續此一批判立場。

毗濕奴派在印度北部與東部更進一步引發中世紀晚期的多場革新運動，例如14世紀的羅摩難陀、15世紀的巽格爾代沃，以及16世紀的瓦拉巴與柴坦尼亞·摩訶巴布等思想脈絡。

羅摩奴闍（異中不二論吠檀多）（11–12世紀）

羅摩奴闍（公元1017–1137年）是限定不二論傳統中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他締造此派的哲學架構，主張條件限定下的不二論”。羅摩奴闍早年曾拜原屬不二論僧團傳承的亞達瓦·普拉卡沙（Yādava Prakāśa）為師。據傳統記載，羅摩奴闍因強烈不認同導師亞達瓦的不二論觀點，兩人最終決裂，他轉而歸投那達穆尼與亞木拿的門下。羅摩奴闍將《三聖典》與毗濕奴派阿爾瓦爾詩人聖徒的有神論及哲學思想融為一體。他留下許多影響深遠的著作，包括對《梵經》與《薄伽梵歌》的註釋，全數以梵文撰寫。

羅摩奴闍在知識論與救贖論上強調虔信（Bhakti，即對具相神 - 在此體系中指毗濕奴 - 的虔敬奉獻）作為精神解脫途徑的核心重要性。他的理論主張個體靈魂（Ātman）與梵（形上學的終極實相）之間存在著多樣性與分別，但同時亦肯定所有靈魂在本質上皆為統一，且個體靈魂皆具備體悟與梵同一的潛能。限定不二論為吉祥毗濕奴派奠定堅實的哲學基礎。

羅摩奴闍在將虔信崇拜融入吠檀多的整體體系與基本前提時，發揮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摩陀婆 （實相論或二元論吠檀多）（13–14世紀）

實相論（Tattvavada）或二元論吠檀多（Dvaita Vedanta）由摩陀婆（公元1238–1317年）提出。{{efn|Many sources date him to 1238–1317 period,他在其二元論（Dvaita）體系中提出與商羯羅相反的解釋 。他倡導無限定的二元論，與商羯羅的不二論和羅摩奴闍的限定不二論相對立。摩陀婆為主要奧義書、《薄伽梵歌》與《梵經》撰寫註釋。

摩陀婆七歲即開始研習吠陀經典，隨後加入位於德瓦爾卡（Dwarka，位於今日古吉拉特邦）的吠檀多不二論修道院,拜入古魯阿丘特普雷克沙（Achyutrapreksha）門下。然而他常與導師意見相左，最終選擇離開不二論修道院，另創二元論學派 。摩陀婆及其弟子查亞蒂爾塔（Jayatirtha）與維亞薩蒂爾塔（Vyasatirtha）對其他印度教哲學流派、耆那教及佛教皆抱持批判態度，其中對吠檀多不二論與阿迪·商羯羅的抨擊尤為猛烈。

二元論吠檀多屬於有神論學派，與羅摩奴闍的限定不二論相似，皆將梵視為那羅延或更具體的毗濕奴，但其多元論色彩更為鮮明。摩陀婆極度強調靈魂與梵之間的分野，甚至主張存在五種根本差異：（1）物質事物之間的差異、（2）物質事物與靈魂之間的差異、（3）物質事物與神之間的差異、（4）靈魂與靈魂之間的差異、以及（5）靈魂與神之間的差異.此外，他亦主張個體所具備的知識層次存在高低之別，甚至認為即使是已得解脫的靈魂，在體驗極樂時仍有程度上的差異 - 此一教義在其他印度哲學的體系中皆絕無僅有。

柴坦尼亞·摩訶巴布（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16世紀）

主条目：柴坦尼亞·摩訶巴布

由柴坦尼亞·摩訶巴布（公元1486–1534年）所創立的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屬於毗濕奴派的傳統，主要由高迪亞毗濕奴派發揚光大。歷史記載，柴坦尼亞於16世紀初正式出家為棄世者，自此開創信徒集體吟唱克里希那（Krishna）聖名的聖詠”傳統（Sankirtana）。

現代（19世紀至今）

斯瓦米納拉揚派與阿克沙爾－普魯索塔姆哲學 （19世紀）

斯瓦米納拉揚派（Swaminarayan Sampradaya）創始人斯瓦米納拉揚撰寫其核心聖典《教誡集》（Shikshapatri）時的古典傳統圖像。

主条目：阿克沙爾－普魯索塔姆哲學

阿克沙爾－普魯索塔姆哲學扎根於羅摩奴闍的限定不二論，由斯瓦米納拉揚（公元1781–1830年）於1801年開創，當代則以博查桑阿克沙爾－普魯索塔姆斯瓦米納拉揚組織（BAPS）為最主要的傳播者。該哲學主張至高梵（即普魯索塔姆（Purushottam），亦即那羅延）與阿克沙爾梵（Aksharbrahman）為兩種各自獨立且永恆存在的實相。信徒相信唯有使自身阿克沙爾化”（aksharrup或brahmarup），亦即修得與阿克沙爾（或阿克沙爾梵）相同的神聖品質，並虔誠崇拜普魯索塔姆（即至高梵、至高無上的主神），方能獲得終極解脫（Moksha）。

阿克沙爾－普魯索塔姆哲學的教義得益於巴德雷什達斯·斯瓦米所撰寫的註釋著作，於2017年獲卡西學者會議正式認可，並於2018年第17屆世界梵文會議中，獲與會成員一致確認為吠檀多哲學的獨立學派之一 。BAPS的著名僧侶、學者與作家斯瓦米·帕拉姆塔特瓦達斯（Swami Paramtattvadas）將此派別描述為"古典吠檀多廣闊領域中的一個獨立思想學派" ，並將其定位為吠檀多傳統中的第七大正統學派。

新吠檀多（19世紀）

主条目：新吠檀多、印度教民族主義和印度教改革運動

新吠檀多又稱為"印度教現代主義"、"新印度教"或"新不二論"，用以指稱19世紀所發展出之若干新型印度教詮釋的學術用語，普遍被視為是針對英國殖民統治的回應。當代英國宗教學與思想史學者理查·金（Richard King）於其著作（2002年：頁129–135）中指出 指出，這些觀念為印度教民族主義者提供契機，得以嘗試構建一種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用以凝聚印度教徒來抵抗殖民壓迫。當時西方的東方學家在尋求印度教的"本質"時，試圖將吠檀多塑造為單一且統一的宗教實踐整體，進而建構出現代意義上"印度教概念。然而這與歷史事實相悖，因為印度教與吠檀多在歷史長河中始終包容並接納多元的傳統。理查·金的另一部著作（1999年，頁133–136）進一步主張，新吠檀多所宣揚的"包羅萬象與兼容並蓄"理論，被印度教改革者與普世主義（Universalism）及永恆哲學（Perennialism）相結合，藉此反擊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傳教士針對印度教徒所展開的論辯式教條主義。

新吠檀多倡導者認為印度教哲學的六派正統哲學僅是對同一終極真理的不同觀照角度，彼此皆具正當性且互為補充 。當代德裔美籍印度學與比較哲學學者威廉·哈爾布法斯（Wilhelm Halbfass, 1940–2000年） 於其著作（2007年，頁307）中認為，此類詮釋乃是將西方思想融入傳統體系（特別是吠檀多不二論）的產物。理查·金（1999年，頁135）亦指出，新吠檀多作為吠檀多不二論的現代延伸形態，其倡導者將佛教哲學納入吠檀多傳統的一環，進而主張世上所有宗教皆立足於與"永恆哲學相同的非二元論立場"，卻忽視印度教內部與不同宗教之間的本質差異。當代美國宗教學與哲學研究學者尼古拉斯·F·基爾（Nicholas F. Gier, 1944–） 於其著作（2000年，頁140）中則指出，新吠檀多本質上是一種接納普遍唯實論的吠檀多不二論：

拉瑪克里斯納、辯喜與室利·奧羅賓多皆被歸類為新吠檀多學者（室利·奧羅賓多稱之為唯實的不二論”）。這種吠檀多觀點摒棄傳統不二論主張世界皆為幻象（Māyā）的見解。正如奧羅賓多所言，哲學家必須從嚴格哲學意涵上的"普遍幻象論"轉向"普遍唯實論"，亦即承認物質世界具備完全的真實性。

推廣吠檀多不二論此種普世主義與永恆哲學詮釋的核心人物為辯喜，他在印度教的現代復興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此外，他亦透過羅摩克里希那修會的海外分支機構 - 吠檀多學會，在將吠檀多不二論推向西方的過程中發揮有關鍵性的影響。

對新吠檀多定位的質疑

安德魯·J·尼科爾森於其著作（2010年: 頁2）指出，後來被稱為新吠檀多的整合嘗試，早在12世紀至16世紀之間便已初具雛形 -

...某些思想家開始將奧義書、史詩、往世書，以及主流印度教哲學六派體系的多樣哲學教導，視為一個有機的單一整體。

印度哲學家與南亞研究學者比摩爾·克里希那·馬蒂拉爾（Bimal Krishna Matilal）於其著作（2002年: 頁403–404）中則對此提出嚴厲批判。他認為，將新印度教指為"受西方啟發的西方學者所開發出的怪異產物"，完全是西方對當代印度教的誤解 （馬蒂拉爾批判新印度教的標簽是西方學者強加的虛構稱法。西方觀點誤將現代印度教貶為模仿西方的產物。他則強調，印度傳統自古便具備自我批判與多元演變的內生能力，甘地等人的改革絕非西方文化的次等移植品）。他在尖銳的駁斥中寫道：

所謂的"傳統"觀點，本質上是一種後天構建。印度歷史表明傳統本身具備自我意識與自我批判能力，時而顯化，時而隱晦。由於等級社會中長期存在的不平等，傳統內部從未真正擺脫緊張局勢，在其歷史長河中亦不乏對抗與挑戰。因此，聖雄甘地、辯喜與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等人，絕非簡單的"西方文化移植品，或僅僅是與西方對抗下的產物"……相當諷刺的是，雖然早期西方學者企圖尋找純粹"（乃至原始”）印度教（或佛教）的這種浪漫幻想，如今在許多學術領域早已被摒棄。然而像新印度教”這類標籤，卻依然被西方的分析歷史學家以及受西方影響的印度學者，視為理所當然的客觀概念與萬能的解釋工具加以套用。

影響

根據中村元的撰述（2004年，頁3）的說法，吠檀多學派對印度教產生歷史性且核心的影響：

吠檀多思想的影響力不僅展現在哲學著作中，更深植於史詩、抒情詩與戲劇等各類印度教文學創作……印度大眾普遍信仰的各個印度教教派皆以吠檀多哲學作為其神學論述的基石。在各類往世書（Puranas）、集典（Samhitas）、印度教阿含以及譚崔）等印度教聖典文獻中，吠檀多的印記尤為顯著……

德裔瑞士哲學家弗里肖夫·舒昂將吠檀多對印度教的影響總結為：

奧義書中的吠檀多思想，先經《梵經》系統化梳理，最終由商羯羅加以註釋與闡發。它是破解各大宗教教義最深層意旨的鑰匙，亦是體悟永恆法”（Sanatana Dharma）如何默默貫穿於一切傳統靈性形式中的關鍵。

蓋文·弗拉德指出，

……吠檀多一直以來都是印度最具影響力的神學學派，不僅深遠地塑造各大宗教傳統，更成為19世紀印度教復興運動的核心意識形態，躍居為印度教最具代表性的哲學典範。

對印度教傳統

吠檀多吸收其他正統（āstika）學派的思想，躍升為印度教中最顯赫的學派。此一傳統更孕育出無數印度教教派。

• 吉祥毗濕奴派（Sri Vaishnavism）：流行於印度南部與東南部，以羅摩奴闍的限定不二論吠檀多為基石。
• 羅摩難陀派（Ramanandi Sampradaya）：由羅摩難陀開創，將哲學與有神論基礎立足於限定不二論吠檀多，掀起橫跨印度北部、東部、中部與西部的毗濕奴派虔信運動。
• 其他毗濕奴派：印度東部、北部（特別是布拉吉地區/Braj）、西部及中部的大量毗濕奴虔信傳統，多建立在不一不異論吠檀多的各個分支之上。東北部阿薩姆邦的克里希那毗濕奴派則深受吠檀多不二論影響。至於今日卡納塔卡邦沿海的馬德瓦毗濕奴派，則奠基於二元論吠檀多。

濕婆派的古典文獻《印度教阿含瑪》雖源自獨立體系，卻顯露出與吠檀多深厚的淵源。在92部《印度教阿含瑪》典籍中，有10部二元論文本、18部不一不異論文本與64部不二論文本。其中《拜拉瓦經》（Bhairava Shastras）主張單元論，而《濕婆經》（Shiva Shastras）則屬二元論。學者伊賽耶娃於其著作（1995年, 頁134–135）中指出，高達帕達的吠檀多不二論與克什米爾濕婆派之間的連結自然且明確。坦米爾濕婆悉檀多學者提魯穆拉爾首創吠檀多 - 悉檀多”（即吠檀多不二論與濕婆悉檀多的融會），並直言："成就濕婆是吠檀多與悉檀多的共同終極目標，其餘追求皆為次要且徒勞。

主張女神即是"梵"的性力派（Shaktism），則融合吠檀多不二論的單元論前提與數論 - 瑜伽學派（Samkhya–Yoga）的二元論架構，此一融合體系有時被稱為"性力不二論"（Shaktadavaitavada，字面意思性力不二論之道 ）。

對西方思想家

西方列強於18世紀末以降開始殖民亞洲部分地區，促進東西方思想交流，西方的宗教與哲學觀念收到深刻的影響。《奧義書》的首部歐洲語言譯本於1801與1802年分兩冊出版，對德國哲學家阿圖爾·叔本華產生深遠影響，他更稱印度哲學為生命的精神慰藉。叔本華在其代表作《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The World as Will and Representation ）》所構建的哲學，與英國語言學家及東方學家威廉·瓊斯筆下的吠檀多思想之間，有著極為明確的呼應。《奧義書》的其他歐洲語言譯本也隨後相繼問世。羅馬尼亞哲學家路西安·布拉加受到商羯羅關於梵與幻象（māyā）概念的啟發，在其哲學體系中頻繁引入"偉大的匿名者"（marele anonim，不可企及的終極源頭）與"超越性審查"（cenzura transcendentă，阻止人類直視該源頭的形上學屏障 ）等概念。

受叔本華影響的德國印度學學者保羅·多伊森結合德國唯心主義與印度學，大幅提升印度哲學（尤其是吠檀多不二論）的學術地位。他關於哲學史與《奧義書》翻譯的著作將吠檀多尊為印度思想的核心，深遠塑造20世紀的學術格局。德伊森主張不二論乃原始真理，同時亦承認限定不二論與二元論等流派的發展。他提出"六階段退化模型"，將印度與希臘傳統平行對比，梳理出哲學如何從單元論唯心主義逐步轉變為唯實論與有神論的演變過程。

與史賓諾莎哲學的相似之處

德國梵文學者西奧多·戈爾德斯蒂克是最早注意到吠檀多的宗教觀念與荷蘭猶太哲學家巴魯赫·史賓諾莎的宗教觀念存在相似之處的學者之一，表達史賓諾莎的思想是 -

……這段論述精準地再現吠檀多的思想。若非傳記確證他對印度教義毫無所知，我們甚至會懷疑其創始人曾向印度人借鏡該體系的核心原則[...]。只要比對兩者的基本概念，便不難證明：假若史賓諾莎是一名印度教徒，他的哲學體系極有可能性會被視為吠檀多哲學的集大成之作。

德國文學家和東方學家馬克斯·繆勒注意到吠檀多與史賓諾莎體系之間令人驚嘆的相似性，他說道：

奧義書中所構想並由商羯羅所定義的梵，顯然與史賓諾莎的'實體'（Substantia）相同。"

證道學會創始人之一海倫娜·布拉瓦茨基也將史賓諾莎的宗教思想與吠檀多進行比較，在一篇未完成的文章中寫道：

史賓諾莎將神構想為"能造的自然"（natura naturans，神的本體，與無相之梵對應）- 亦即僅從其自身屬性來理解的神。同時又將神構想為"所造的自然"（natura naturata，神顯化出來的世界），即神在無盡的樣態與相互關聯中顯現，作為其屬性本質的直接流布。這種對神的理解，完全就是吠檀多哲學中的神。

參見

• 摩訶闍那，直譯：偉人/大德，指依附於印度教神祇毗濕奴、擁有靈性權威的十二位聖者
• 跋多羅衍那，古印度吠檀多派哲學經典《吠檀多經》的作者
• 唯心主義
• 吠檀多導師列表
• 聖典量

資訊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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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連結

• 维基语录上有关吠檀多的语录
• 维基共享资源上的相關多媒體資源：吠檀多